狗狗,有你真好

作者:石黑謙吾
譯者:王蘊潔
出版日期:2009.10.26
出版社:皇冠文化

《作者簡介》

 1961年,出生於金澤市,身兼撰述人及編輯。曾經撰寫被改編拍成電影的暢銷書《再見了,可魯:導盲犬可魯的一生》,以及《為什麼?─獻給所有愛狗的人》、《導盲犬訓練師》等與狗相關的著作,其他作品包括《冷笑話大全》、《CQ值常識力測驗》、《比利時啤酒大全》、《他是渡邊恆雄》、《圖解真快樂》等等。另外曾經協助編輯《男人盆栽》(樂園山元著)、《長岡賢明的思考》(長岡賢明著)、《不良貓熊》(山賊著)等各類書籍。

 他是星稜高中比職棒明星松井秀喜大14屆的學長,卻放棄了棒球。他會畫油畫,考了3次藝術大學後放棄,轉而進入出版的世界。熱愛棒球、啤酒、狗、澡堂、可愛的事物和熱忱的心。

內容簡介

 為了夢想,我來到東京。但沒想到現實的挫折,逐漸消磨了追夢的動力。在我開始迷惘、尚失自我時,唯有每天晚上與「次郎」的秘密時光是我唯一的出口與解藥……

 我每天固定帶「里歐」到海邊玩丟球遊戲,而那長髮女孩則每天固定到海邊散步。內心對她的情愫與日俱增,但我卻始終不敢開口。「里歐」,我該如何打破這個僵局?

 「左武」不見了!為了找尋失蹤的「左武」,四散的家人因此全都聚集了起來。這時我們才驚覺原來「左武」早已不知不覺地深住在我們心中,將我們緊緊地繫在了一起……

 不管是開心的時候、悲傷的時候,還是感到迷惘、孤單的時候,就算生命中遭遇困境、就算一無所有,你總是無怨無悔、默默地守護著我。謝謝你,狗狗,有你真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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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的狗

 日本海附近城下町1的傍晚,整個街道一如往常地被厚實的雲層籠罩,宛如塗上一層淡淡灰色顏料的風景畫。富含濕氣的空氣穿過泛著黑光的瓦屋頂縫隙,濕濕地撫摸少年的臉頰。

 面向通往郊外馬路的二層樓木造房子是一棟老舊的市營國宅,少年從長褲口袋裡拿出銅製鑰匙,插進鑰匙孔,胡亂地快速轉動後,走進了昏暗的玄關。窗戶不多的和室裡,顯得昏暗又安靜。紅色的車尾燈不時照在窗戶上,窗戶玻璃隨即輕微地震動,木框也發出聲響。

 少年是獨生子,沒有母親。他兩歲的時候,父母離了婚,少年跟著父親一起生活。父親丟棄了母親所有的照片,所以他不記得母親的長相。之後,他就跟著祖母一起生活,自從他讀三年級的那一年,祖母生病住院後,他就開始和父親相依為命。

 父親是長途貨車司機,清晨就開著停在屋後空地的貨車出門上班,幾乎每天都要到深夜才回家。少年放學回家時,等待他的只有不時聽到從馬路上傳來引擎聲的三坪大房間,和一個人獨處的時間。這種生活已經持續了半年。

 「你想不想要一隻狗?」

 星期天的早晨,父親躺在被窩裡,把菸灰彈在枕邊的菸灰缸時問他。

 「狗?想要啊,但是……」

 少年聽到父親突如其來的問話,有點不知所措。父親告訴他,他在附近的菸店門口看到貼了一張「有誰要養剛出生的柴犬?」的啟事。父親知道兒子一個人在家很孤獨,這半年期間一直在想要如何解決,但他實在無法馬上換工作。正當他一籌莫展時,看到這張啟事,原本就喜歡狗的父親決定立刻「起而行」。

 父子兩人在狹小的菸店裡探頭向紙箱內張望,紙箱角落有一坨棕色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。

 「這一胎總共生了四隻,三隻已經送人了,現在只剩下這一隻。」

 「牠和我一樣,都是一個人。」

 少年輕聲嘀咕,看到父親努了努下巴催促,立刻用雙手輕輕捧起小狗的背,把牠抱了起來。眼睛還無法張開的柴犬時而輪流伸出前腿,彷彿在說「看看我粉紅色的肉墊」,時而像快動作般拚命搖頭。那對父子已經愛不釋手,沒有絲毫的猶豫。

 小不點。

 「牠很小,所以叫小不點。」因為少年的這個想法而以此命名的小母柴犬,正式加入了這對父子的家庭。

 放學後,少年目送其他同學前往補習班的身影,他卻要去超市買菜。他在購物籃裡放了高麗菜、豆芽菜、胡蘿蔔、白蘿蔔、豆腐、雞蛋、火腿、可樂餅、冷凍漢堡、泡麵、洗碗精……然後,拎著袋子匆匆踏上歸途。以前回家總是面對空無一人的家,如今,榻榻米上有玩伴在等待他。這股動力讓少年的腳步變得輕快。

 當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,立刻聽到門內傳來爪子抓門板的乾澀聲音和哼哼的狗叫聲。少年輕輕地拉開門,以免小不點跌倒。此時柴犬立刻撲到他身上,捲起的尾巴劇烈搖晃,耳朵向後倒,眼睛瞇成一條縫。輕咬少年的手好幾次後,還咬了咬他的脖子,然後,在他嘴巴周圍舔來舔去。少年雙手抱著小不點的背,無法動彈,在玄關停留了好一會兒。

 之後,他們去散步了整整一個小時。帶著一抹紅色的烏雲下,傍晚的雷陣雨在石子路上積起的水窪映照出他們的身影。少年低頭看著輪流踏著小碎步,走起路來像木偶一樣的小不點。少年發現平時覺得很吵的汽車聲,在此時都很悅耳,他體會著前所未有的感覺,不禁思忖,難道這就是大人說的「沉浸在幸福中」嗎?

 散步回家後,開始準備晚餐。洗米,按下電子鍋的開關。他站上放在流理台下的小椅子,拿起菜刀切高麗菜,用小手根本握不住的長柄平底鍋炒菜。然後,把豆腐和海帶苗乾放進味噌湯中,將可樂餅和火腿裝進盤子裡。

 接著,再做小不點的晚餐。把前一天煮好的飯放進狗碗,淋上味噌湯,再撒上小魚乾,壓碎後攪拌在一起。

 少年把自己的晚餐放在矮桌上,在榻榻米坐下後,把狗碗放在自己的座位旁,命令小不點「坐下」,一起開始吃飯。

 「開動了!」

 美食當前,卻只能流著口水,急得直跺腳的小不點聽到這個命令,立刻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。小不點狼吞虎嚥地大聲吃著,轉眼之間,就把晚餐吃得精光,碗裡連一顆飯粒都不剩。

 「拜託你吃慢一點,這樣又沒人陪我吃晚餐了。」

 小不點對少年的話充耳不聞,努力在地上嗅聞著,尋找有沒有其他的食物。少年看到牠的樣子,忍不住笑起來,嘴裡的可樂餅屑不小心噴了出來,立刻被小不點吃掉了。

 少年吃完飯,洗好碗,躺了下來。他看電視時,小狗趴在少年的肚子前一起看電視。當少年深受卡通的吸引,或是被綜藝節目逗得發笑時,小不點總是陪伴在他身旁。狹小的房間內,九歲少年和小狗共享這一刻。

 貨車經過窗外。少年豎耳傾聽著像地鳴般的引擎聲,看著小不點的眼睛對牠說:

 「那個聲音不是爸爸的。」

 聽到他說話,小狗回頭看著他的嘴巴,然後又立刻繼續盯著電視畫面。車子漸漸駛遠。

 當電視開始播體育新聞時,少年把矮桌整理到一旁,從壁櫥裡搬出兩床被褥鋪好。自己的被子鋪在房間內側,父親的鋪在靠門的那一側。

 少年咻地一下鑽進被窩裡,旁邊的那床被子還沒有人睡。他拉了一下螢光燈的開關,關了燈,但電視還開著。因為他討厭支配夜晚房間的那份寧靜。

 少年鋪被子時,小不點無所事事地在一旁打轉,這時也鑽進少年的被窩裡。牠用鼻子稍稍掀開被子,好像鑽進一個狹小的洞穴,然後把四隻腳都放進被子,緊貼著少年的腳踝,身體縮成一團。柔順的狗毛輕撫著少年腳上的皮膚,很溫柔、很舒服。

 不一會兒,小不點在枕邊探出頭,伸著舌頭吐氣,可能太熱了。少年用手臂枕著頭,小不點則睡在他的手臂上,面對著少年躺了下來。少年聞著小狗的香味,屏住呼吸,生怕把牠吵醒了。他微微彎起手掌,撫摸小不點的背,小不點把臉伸到他的下巴下方,濕濕涼涼的鼻子剛好碰到少年的喉嚨,鬍鬚搔得他癢癢的。少年拚命克制想要用力抱緊那個棕色的嬌小身體,用嘴唇輕輕咬著牠柔軟的耳朵。小不點微微張開眼睛,鼻子發出「哼」的聲音,再度沉沉睡去。

 少年凝視著牠漸漸閉起眼睛上的棕色睫毛,回想起小不點在傍晚散步時的樣子──繞著自己轉圈子、興奮蹦跳、吐著舌頭。白天的狗是「動態」的,渾身洋溢著熱情的能量。

 如今,在電視淡淡的藍光照射下的小不點一動也不動,只有輕微而均勻的呼氣隱約碰觸到少年的喉嚨。和白天相同的生命在夜晚進入了「靜態」。少年感受到小不點內在的意識,和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連結在一起……

 夜晚的狗來到少年的身旁。

 即使調低了電視的音量,仍然不時傳來深夜節目中藝人的笑聲。電視的聲音彷彿是催眠曲,讓少年昏昏欲睡。遠處不時傳來貨車的聲音時,少年微微張開眼睛,小不點也豎起耳朵,稍微抬起放在少年手臂上的鼻尖。當聲音遠離時,他們又再度陷入淺眠。

 這種景象多次上演後,電視畫面上出現了「沙塵暴」。「滋~」的雜音充斥了昏暗而潮濕的房間,彷彿否定了世上所有一切的意義。

 小不點張開眼睛,伸出整個舌頭緩緩地舔著少年的臉頰。少年沒有起來,但微微皺著眉頭,發出輕輕的呻吟。

 被身旁的小母狗入侵的夢鄉中,少年感受著母親溫暖的雙臂摟著他,他把臉靠在母親的脖子上,然而,即使他抬頭看,也看不清母親的臉。

 他著急了,但還是清楚地叫出了聲音。

 「……媽媽……妳在哪裡……?」

 意識的分界線上,隱約傳來好像在母親肚子裡聽到的心跳般的低沉引擎聲。

 少年躺在床上,但已經張大了眼睛、豎起了耳朵。小不點也抬起頭,豎起耳朵。少年和小母狗都看著窗戶。

 少年用力推開被子。

 貨車的引擎聲繞向房子後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