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羅伯‧薛莫
譯者:劉雅詩
出版日期:2009.11
出版社:木馬文化
《作者簡介》
羅伯‧薛莫,1950年出生於紐約的猶太裔家庭,美國著名脫口秀喜劇演員,在Comedy Central之「全美影史百大喜劇演員」當中排名第76,多次參與HBO之The Howard Stern Show的演出。曾演出的電影包含《驚聲尖笑2》、《絕命悍將》、《失神俠》等。
2000年,在聲望如日中天之際,他竟然被診斷出罹患惡性淋巴腫瘤第三期,只剩6到8個月的生命,必須開始接受化療。而數年前,他11歲的兒子已經不幸因腦癌過世。他的婚姻也在瓦解中,事業更大受影響。他等於同時間要面對人生最巨大、最困難、最漫長的煎熬。
在化療期間,他經歷了十分痛苦的過程,還曾一度病危住進加護隔離病房,但他將「幽默是最佳良藥」這個原則運用在自己身上,以本書記錄下樂觀抗癌的親身經歷。
2000年,50歲的羅伯在努力了多年之後,事業正有起色,而且剛得到一個展露長才的機會。但這時他常常覺得疲倦頭暈,在天氣熱到40度的時候還常常冷得發抖,檢查之後,他的左右腋窩下被發現各有一個腫塊,醫生判定他得了惡性淋巴癌,如果不立刻治療的話,只剩下6個月的生命。
羅伯不得不放棄那個等了25年的工作機會,開始接受化療。他體重直線下降,全身毛髮掉光,嘴裡長滿了口瘡,無法進食。日常小事變成了巨大考驗,扣釦子是高難度的動作,綁好鞋帶會累得喘不過氣來,連走到家門口都要中途休息,而且痔瘡嚴重,他甚至痛到在馬桶上昏倒送醫。
即使羅伯以身為喜劇演員的天賦,始終保持幽默樂觀的心情面對痛苦,但到了第七次化療時,他認輸了,就算只剩最後一次化療即可結束整個療程,他也受不了,再也無法忍受那些可怕的痛苦了,他要在病房陪伴他的老父親打開窗戶,讓他跳下去一死了之。
他的老父親默默含淚把他兩個年幼的小孩帶來,面對純真無邪的孩子,他想起另一個也是因癌症過世的孩子,羅伯終於明白,這場病不單是跟自己有關,也跟他們有關。他有責任,必須為了所愛的人接受考驗,人在一生中能做的選擇並不多,而罹癌並不是他的選擇。癌症選上了他,而他可以選擇對癌症繼續奮戰。
羅伯後來癌症不但沒有復發,還又生了兩個小孩,同時,他也再度回到表演台上,以自己罹癌的過程做脫口秀的表演,結束時總是讓觀眾們又哭又笑,因為他以自身的經驗,鼓勵了一群正在和癌症奮戰、罹癌後倖存,以及陪伴心愛的人和癌症奮戰的人。
對這個世界來說,我是死了。
我睡著的時候,麥爾道醫生跟我爸媽見了個面。他告訴他們說,我最少得在醫院待上十天,這是說,如果我活過今晚的話。
十二個小時之後我清醒過來,在另一個房間裡,身上插了好幾個點滴和監控器,我的身體好像被狂打過,全身都是淤青。
我瞇著眼睛看天花板,開始思考著我的態度,想著我在哪兒,還有下一步該怎麼做。自從我被診斷出得了癌症之後,我盡我所能去做每件事、每件麥爾道醫生還有其他腫瘤科醫師們要我做的事情。我在注射中心裡娛樂大家,也娛樂我的支援團體,我告訴其他人要保持著樂觀的態度,我自己則一直採取積極、正面的態度。
而現在我被徹底擊倒了。從沒想過會這樣,我被擊倒了。我這人已經是「樂觀態度」的最佳倡導者了:是的,你辦得到,你一定要相信自己,你可以克服任何事情。
呃,在此刻,「是的,你辦得到」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是:「不,你辦不到」。因為有時候你就是辦不到。因為有執行上的實際問題,還有幻想與現實的不同,你不能傻到只用樂觀的態度去想著說什麼事情都有可能,如果這樣的話,你可能已經失去理智了。
我不可能說:「如果我誠心相信,我就可以走到停車場去,拍拍翅膀,然後飛回家。」
一切都不可能。
即使保有樂觀的態度,我仍可能會死。
如果治療無效,就死定了。
如果治療有效,癌症還是可能會回來找我,我永遠無法痊癒,我最佳的期盼就是不要出現任何癌症的症狀。
我現在所感受到的,這一分鐘,我可能會死;就是現在,我真的可能會死去。
我想我會死。
我被打敗了。
我之前在想什麼呢?我真的相信抗癌會很輕鬆嗎?在我被轟炸八次之後,請看,結束了,恭喜,我痊癒了?是呀,很容易呢,有正確的態度就對了,樂觀點,拿出正面思考,人生是場歡樂派對。★喂,你聽過那個小弟弟假髮推銷員的故事嗎?哈哈哈,你真搞笑呀,羅伯。
狗屎。全都是狗屎!光用正面的態度,不可能打敗這場病,我之前在想什麼呀!我是個精明幹練的紐約客,而癌症是個愛荷華州來的鄉巴佬嗎?
我動也不能動。我嘗試要動動手指,但是手指一陣刺痛,又刺又痛。我想尖叫,但又叫不出來,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玩完了,各位,結束了。我他媽的玩完了,你要聽真話?我放棄了,我沒法子再這樣度過任何一分一秒。我承認,我受不了。
我輸了。
「羅伯?」
我眨了一下眼睛。
「羅伯?」
老爸。他站在我床邊,但是他看起來好遠又好小。
「你還好嗎?」
我吞口水,「很糟,爸,」我的喉嚨覺得好像快被扯裂了:「真的很不舒服,爸,真的很難過。」
「羅伯,你只剩下一次化療,然後就結束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柔,是個溫柔的請求。
「你知道嗎?我不管了。」我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,好像從一支小麥克風傳輸到我的頭。
「羅伯……」
我又說了一次:「真的很難受,爸。」然後我的話語衝了出來:「我沒辦法,沒辦法,我不要再受苦,爸,就是現在,我看不到隧道盡頭的光芒,我看不到,真的、真的很難受,全身都好痛,我覺得好虛弱……」
「再一次化療,羅伯,就結束了。」老爸甚至飄得更遠了,他看起來很無助,沒有爭辯,沒有爭吵,越漂越遠,越漂越遠。
「爸,我做不到。」然後我開始哭泣,眼淚滑下臉頰。我吸吸鼻子,努力深呼吸,然後,很奇怪地,我覺得平靜了下來。
「如果我就要死了,我要自己作主,不是像這樣,不‧是‧像‧這‧樣。」我停了一下,確定我爸聽見我講話。我可以感覺得到他的氣息吹過我臉頰,他的眼睛盯著我。「爸,我要你把我身上這些東西拆下來,把這些針頭和插管都拔掉。」
他沒說話,我靠近他,然後我小聲說:「然後帶我到窗戶邊,因為我要跳了。」
我爸結結巴巴地說:「跳……跳,去哪兒?」
「跳樓,到街上去。」
「羅伯……這……這樣幹嘛呢?」
我吸了一下鼻子,「這樣我可以決定我什麼時候要死,決定我怎麼死。而且如果我這樣做,我就打敗癌症了。我撞到人行道的那一刻,癌症就跟我一起死了,癌症沒辦法爬出我的身體,然後跑到別人身上去。我把癌症跟我一起帶走了,我殺死了他媽的癌症。我要跳,爸,拜託,打開窗戶吧。」
他的嘴唇開始顫抖,然後我爸也哭了,他咳嗽,用衣服的袖子擦擦鼻子,退後兩步,轉向門。我想去抓他,卻只抓到空氣。「你要去哪兒?」
「我馬上回來。」他說。
我閉上眼睛嘆氣,我的胸膛起伏,讓我一陣疼痛,痛得牙齒打顫。耶穌呀,上帝呀,我受夠了,我真的受夠了,我再也受不了了,我辦不到。
然後我察覺到門邊有動靜,我輕輕轉頭,看見我爸和我的小孩站在門邊,艾莉亞和雅各,他握著他們的手,他遲疑了一下,然後帶著他們走近一步靠近我。
「告訴他們,」他說,他的聲音是低低的氣音。
我的屁股在發抖,我整個人都在顫抖。
「告訴他們你剛剛說的話。」我爸說。
我看著他們,我的孩子們,我的理性。艾莉亞,清純而大眼的美女;還有雅各,純潔的寶寶,還這麼小,不懂失望和罪惡為何物。他們倆充滿了希望和愛,還有美好的前程。我說不出話來。
接著,就在我看著他們的時候,我在他們的臉上和眼裡看見德瑞克,我看到德瑞克的光輝,感受到德瑞克的努力。突然間我聽到德瑞克的笑聲,即使是到了最後,我記得自己和他一起坐在他的床邊,說故事給他聽,其中一個故事是我自己編的《金髮女孩與三隻小熊》。
「所以啦,對,熊爸爸下來吃早餐,然後他對他太太說,『熊媽媽,我餓了,早餐吃什麼?』」
「熊媽媽說,『燕麥粥』。」
「熊爸爸說,『燕麥粥?妳一定是在開玩笑,來點培根和蛋,或是香腸這類的東西怎麼樣?我不想吃他媽的燕麥粥。』」
「熊媽媽說,『該死的我要去哪兒找培根和蛋呢?』」
「熊爸爸說,『就在你拿燕麥粥的地方呀,妳這個大笨蛋。』」
講到這裡,德瑞克已經笑得東倒西歪,差不多就要滾到床底下去了。有哪個爸爸會對他十一歲的兒子這樣講話呢?他曉得我在胡鬧,而且他喜歡我這樣胡鬧。從那之後,我只要坐在他的床邊,用熊爸爸的口氣講話:「我餓了,」他就開始大笑。
此刻,我看著艾莉亞和雅各,我終於完全瞭解,這場癌病不單是跟我有關,跟他們也有關,跟我的小孩有關。我有責任,我必須為了潔西卡、艾莉亞還有雅各來接受這個考驗,也為了德瑞克。我們在人生中做的選擇並不多,而罹患癌症並不是我的選擇。癌症選上了我,我只能選擇對癌症投降或是繼續奮戰,而我可以選擇不要自殺。
我將眼睛從孩子們轉到我爸身上,他的眼睛是濕的,嘴巴微微顫抖,他無聲地凝視著我。
當他還小的時候,他失去了雙親,而現在他即將失去一個孩子,我曉得那是什麼感覺。
我不能這樣對待他或是對待我媽,他們已經承受太多艱辛了。
然後我記起了我爸曾經告訴我的一個故事。這是他存活下來的故事,他的人生的故事。
幾百個猶太人排成長長的ㄧ列,走在納粹士兵的旁邊。所有的猶太人都骨瘦如柴,大多數的人都走不動了,有些人就直接放棄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有的跑向帶刺的電籬笆,直接就掛在上面,有些就直接走出隊伍,停下來,納粹士兵們會射殺他們。
奧圖‧薛莫,十五歲,慢慢移動著步伐,很小很小的步伐,有些步伐甚至細碎到無法察覺。納粹士兵們用刺刀戳刺著他們的俘虜,包括奧圖,要他們跟上速度。有個跟奧圖差不多一樣大的男孩走出了隊伍,跪下來哭泣,雙手舉在頭上投降。一個納粹士兵走向那個男孩,掏出手槍,朝男孩的胸膛開槍。
「不要啊……」一個男人哀嚎,聲調就像動物一樣尖銳,那個男人趴在地上,雙臂抱住死去的兒子。納粹士兵出現在他身後,舉起槍,打穿了那個父親的腦袋。
那個士兵轉向整排的猶太人,他們都僵住了、嚇壞了、目瞪口呆。納粹士兵只說了句話:「如果你想活下去,就往前走。」
很多年之後,我父親對我重複了這些話。
「真諷刺,」他說:「我所聽過最好的建議,是來自於一隻納粹豬玀。」
許多年之後,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我父親的話語再一次在我腦袋裡迴響:「羅伯,如果你要活下去,你得往前走。」
「你要跟我們說什麼?爸?」
艾莉亞,她的眼睛是大大的ㄧ彎藍月。
我讓她走進房,然後我微笑,「我只是要告訴你們,我很愛很愛你們,就這樣。我現在覺得不太舒服,我真的很累,但是晚點兒我再找你們,好嗎?」
「你是說,大概一個小時以內嗎?」
我將眼睛從艾莉亞身上移到我父親身上,我注視著他:「是的,大概一個小時。」
「走吧,孩子們,讓爸爸睡個覺。」我爸輕輕走過來,一隻手緊握著艾莉亞的手,另一隻手則像個捕手手套般地包覆著雅各的小手。
我看著他們走出我房間,然後將頭轉向窗戶。
窗戶。
我深呼吸了ㄧ下,閉上眼睛,向上帝祈禱讓我入眠。



